青丝如墨

＜雪至江南＞

一场缤纷尚未褪去，另一场纷纷扬扬便不期而至。千万里银妆素裹。一片，一片，轻逸而壮丽地自空而降，插向琼枝，落至屋顶；飞过窗台，开至地面；滑落发梢，又停至眼睫；飞舞于多彩，终盖于纯净……

雪到江南的景致，自然是唯美而淡雅的。万千枝头坠满冷玉，世间万象晶莹剔透；抛却其他，便只剩下画与诗的境界。一抹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的惹眼，几点 “故穿庭树作飞花”的柔美，便是意象中江南寒冬的幽雅。还有墙角几枝淡墨风骨的疏梅，凌寒独自开着的，似雪，又逊雪白三分，似花，又输花香一段；花非花，雪非雪，一枝相融，又各自生诗成画。无须管，只消一缕清香从帘外轻轻的弥漫过来的时候，便可以纯粹至无我的状态。

或是，循着一个故事，随漫天的飞雪，寻至断桥；一抹残照冷，映白一个女子的衣裳，从远至近，滑过眼前，又慢慢远去。直至分不清，纸伞上飘落的到底是今日的一场飞雪还是当时那瓢细雨？

雪，容易曼妙着幻思；赏梅、寻诗、暖酒以及香茶……

人在温室，便会不知冷暖，欣喜着这一场盛景。

而窗外，寒风朔朔，把雪吹横，几片结成硕大的被摇落枝头，“跺”地掉于地上，鸟雀惊飞回巢，行人匆匆奔走又茫然回顾。白茫茫的干净，折射着一道天灾的冰冷，与人相近，又与人隔远。

街边，许多店面冷冷地闭着，还有一家开着。是外地小两口开的饭馆，长年生意尚好，常去用餐；去年今日，早已关门大吉合家欢喜去了。今年此时，门面依旧，生意红火，但两人却面无喜色，问起，知是因着这一场大雪阻隔着乡愁！家里有他们尚不知事的儿子，想必此刻定是在雪地里欢喜地戏耍。

“风一更，雪一更，聒碎乡心梦不成。”想到纳兰的句子。

仰头，每一片落雪，不是花，不是梦，不是诗情画意装扮的盛景，只是纷扬的一缕缕牵挂和一丝丝伤感罢了，透着一丝冰冷。

走出去了，便知“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”的壮气不适江南。寒川积雪，冻浦凝流，雪骤压枝折竹，风冷凝冰结冻，行不得，又动不得。美好只留在幻觉和句子里，婉约只留在惬意与舒适里……

所有的交通工具在这一刻幻化成雕塑与摆设。除了看风景的人，冷风中，有滞留的人群，焦急中，有万众的期待。还有途中，前难着村，后难着店的无奈。每一寸雪积垒起来，便能浩如银河，横亘在游子归乡的心魂上，日夜寝食难安。迢迢千山万水，也终不及稍稍冰冻一尺，阻了回程，隔了乡情。

雪应无心，或许只是一场纷扬的回归，习惯成看客的风景。也终允了江南人对寒冬的期许，予江南人久未尝及的惊喜。只是不知，悄到江南便成了祸身。

雪应有心，或许只是制造一场善意的骗局，试图探听人间的冷暖。以隆重的困境，壮丽江南的寒意。铺于冰冻，盖于纯净，返朴江南，于困难中流露出的江南人的冷暖真情。